1984年的春风从鲁东南的山梁上吹过,莒县把一块块公社牌子换成了乡。那时候人们以为,乡是一个可以过日子的家。

莒县老乡镇记忆
谁也没想到,很多乡只活了九年。
1993年4月,七个乡被撤并;2000年12月,又有四个乡走进历史。地图上从此少了一串名字,老人们的口音里,却至今还端端正正地供着它们。
一、1993年撤并的七个乡
龙王庙乡。莒县北部,山风硬,雨水金贵,靠天吃饭的人习惯在低处修一座庙,把心事说给龙王爷。1984年,它从东莞公社析出;1993年,东莞撤乡设镇,它又隐入东莞。庙早已改了用途,香火却在记忆里亮着。每逢集日,十里八村的人仍说:走,赶龙王庙集去。仿佛龙王还在,坐在那把老木椅上,看一场热热闹闹的人间。
里庄乡。里庄多山,袁公河从山里挤出来,清冽冽地穿过桑园。河水记得抗战的枪声,记得根据地夜里的油灯,记得老乡把口粮悄悄塞进军鞋里的那双手。1993年,里庄乡撤了,并入桑园。山河无言,但每一个从里庄出来的人,都记得自己是从哪道梁、哪条河边出发的。
茅埠乡。茅埠,明代写作“茅布”,一张布帛一样铺在古道上。1984年立乡,1993年撤乡,村子折成两半,一半随碁山,一半随招贤。老集散了,茅沟中学的读书声却散不了。毕业照上那些泛黄的名字,像是散进邻镇的老村。当年骑自行车翻梁来赶集的人,如今或许在县城含饴弄孙,但说起茅埠,仍会眯起眼睛,像在辨认一枚旧铜钱。
大官庄乡。莒县南部平原,土地肥得流油。1984年,大官庄乡从刘官庄附近析出,大官庄、吕庄、王家官庄都在怀里。1993年撤乡,大官庄等九个村随刘官庄建镇,前石屯、后石屯、西旺疃等十六个村并进夏庄。粮食还是那样长,集还是那么赶,只是乡政府门口不再有一群人围着看黑板上的通知。南风一吹,麦浪从这片土地涌向两个新镇,像是在替它们传话:这里曾叫大官庄。
孙由乡。孙由藏在中楼的山里,群山像合拢的掌,把它护了很多年。1984年设乡,1993年与中楼合并建镇。老集上是山货的世界:松蘑、干柴、铁锹、麻绳,还有油坊的香。抗战年代,这里是老根据地的腹地,交通站、骡马队、支前的担架队,都在山路上压出过深深的印子。如今中楼的车流更密,但老人说,孙由不是地名,是家门口那棵老槐树。树在,根就在。
金墩乡。地名里有“金”,其实金墩是实实在在的土墩台。1984年,金墩从小店一带析出;1993年,金墩撤乡并入小店镇。抗战时,这一带在滨海根据地的转运线上,粮、盐、伤病员,都从墩台下经过。后来墩台塌了,只剩名字里的金。小店人仍会在瓜果成熟的季节,指着村东说:那是老金墩的地方。
柏崖乡。柏崖被视频念成了“白崖”,也不算错——柏枝在山崖上白了一冬,又绿了一春,像时间落款的印章。1993年,柏崖乡与龙山乡合并,龙山镇成立。老辈人还记得“柏崖羊肉汤”和“百八年戏班”,那是赶集人袖口上的油光,是村口戏台下攥在手心里的甜沫。后来汤还熬着,戏班散了,山崖替老一辈守着舞台。
二、2000年撤并的四个乡
还有四个乡,也悄悄告别。2000年12月,大石头乡并入峤山,王家墩头乡并入城阳,天宝乡并入碁山,二十里堡乡并入浮来山。它们不像前七个那样被反复念叨,却同样装过一代人的童年。
大石头的果木,天宝的山林,王家墩头离城最近的地,二十里堡抬头能望见浮来山的古银杏。它们不是输给了岁月,而是换了一种方式,住进更大的版图里。
三、故乡不会撤销
莒县的乡,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,落进邻近的镇,又长成新的故事。
龙王庙的香,里庄的河,茅埠的钟声,大官庄的麦,孙由的山货,金墩的土,柏崖的崖,大石头和二十里堡的炊烟——它们从行政区划图上退了下来,却住进一代人的梦里。
地图可以精简,故乡不会撤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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